18 年铁窗生涯!徐景贤惊人反思
▲1969年4月,徐景贤有幸与毛主席同列于中共九大主席团。
作者:范文发
原题:徐景贤,还记得吗?
作者简介:稿件已呈递,本人系上海控江中学1968届高中毕业生。自1969年起,我响应国家号召,前往吉林延边珲春地区插队并定居。1977年,我有幸考入吉林大学中文系深造。此后,我曾担任大学教师,亦曾投身企业管理领域。在业余时间,我热衷于文学创作,著有《白山黑水》、《重做上海人》、《边城盛放金达莱》等多部纪实文学作品。
经历过“文革”的国人,尤其是上海人,说起曾经的上海市委书记“徐老三”(即仅次于第一书记张春桥、第二书记姚文元),相信大家不会陌生。而张、姚长年在中央,“徐老三”则成了上海名副其实的一把手。
徐老三即徐景贤。
在“文革”前夕的那一年,我还是一个少年,有幸在上海少年宫聆听了徐景贤的文学讲座。彼时的他,举止温文尔雅,言谈间透着从容不迫;他曾创作过报告文学《党的儿子穆汉祥》、话剧《年轻的一代》以及散文集《生命似火》等作品。在我心中,他无疑是位文化人。
有句话说得好:卓越的制度足以将恶行之人转化为善者,至少能更为高效地遏制恶行;而糟糕的制度则可能将正直之人变为恶徒,甚至迫使良善之人被迫协助实施恶行。“文革”史无前例地证实了这一点。
一时之间,神州各地民众纷纷起而反抗,夺取权力,舞台上上演着一幕幕接连不断的“你唱罢我来登场”的闹剧。具有鲜明“党的组织意识”的文化人徐景贤,亦毅然从市政府机关走出,投身到这场造反的洪流中。
▲那一年盛夏,周总理在“文化大革命”的特殊时期,首次莅临上海,与徐景贤等当地领导进行了亲切会见。
那是一个炎热的1967年夏日。我就读的控江中学,因其早早参与了革命大联合,成为了全市“复课闹革命”的示范学校。
市领导代表徐景贤于学校礼堂发表讲话。尽管他依旧保持着清瘦白净的形象,却激情洋溢地提高声调,挥舞着手臂,口中革命口号连绵不绝;最终,他高举双臂,大声呼喊:“革命青年们,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必将取得最终胜利,你们说是不是?”话音刚落,礼堂内立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赞同声。这一刻,我才真切地感受到,这位文化人士身上已深深地烙上了造反派的印记。
在次年,伴随着凛冽寒风和凄厉的哭声,我踏上了开往插队地点的列车。那时,工宣队的老师傅激动地贴近车窗,宣告市领导徐景贤同志和马天水同志将前来为这些革命青年送行。我坐在车厢内,内心平静得如同死水,对于徐景贤等人的到来并无太多关注,因为此刻我心中满是对远离家人的深切哀愁。
正当徐景贤等人在险峻的山峰上争夺权力、尽显风流时,我与知青伙伴们正以“坐地日行八万里”的豪情,与天斗、与地争,犹如两条并行于不同轨道上的车辆,彼此之间全无交集。
▲在1965年9月,徐景贤(图示中左三,后排)随中国青年文艺工作者代表团出访越南,荣幸地受到了胡志明的亲切接见。
随后,审判“四人帮”的事件引发了人们对于徐景贤的关注。那时,大学校园中鲜少能接触到电视。恰巧,同寝室的温良在吉林大学附近的兽医学院有所相识,每晚他都会跑过去观看。尽管画面有限,我还是得以清晰地辨认出站在审判席上的他:与十年前相较,他的神采不再飞扬,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黯淡。
徐景贤此后消失在我的生活中。
世间之事,往往颇具巧意。二十年后,在一次偶然的友人聚会上,我竟意外地与徐景贤同席而坐,更巧的是,我们的座位还相邻而坐。
此刻的徐景贤,身形佝偻,早已不复往日挺拔的身姿。(事后方悉,原先的身高1米8,已缩小至1米6左右。)行走间步履蹒跚,实乃重症关节炎所累;眼窝深陷,拉长的面容更显消瘦且凹陷。
尽管年纪已逾古稀,他却始终保持着热情洋溢的姿态,面容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。他的声音依旧清晰悦耳,思维亦如往昔般敏捷。
得知我从事房地产行业,他随即提出了一系列关于房屋建设和销售的问题。我随身携带了一本自编的策划小册子,便不假思索地递给了他。然而,我内心深处却想:他此举不过是应景之举,随意找些话题来聊,对于策划内容产生兴趣的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。
▲在2006年,作者(位居左三)向徐景贤慷慨赠送了房地产项目策划书。
仅隔数日,徐景贤便来电告知已阅读完那本小册子。随后,他提出了疑问:“能否请教一下,如何判断一栋房子是否物有所值?主要应依据哪些因素?”我回答道:“关键在于地段,即土地价值的优劣。这一点是衡量房产基本价值的核心指标。”
“哎呀,这便如同选购数码相机时必问像素,挑选钻石时必问克拉数,购买音响时则需关注其最大不失真功率……”他一连串地列举了这些生动而通俗易懂的比喻,真不愧是满腹学问的人。最后,他谦逊地评价道:“你的策划书颇具文学韵味,为我补上了建筑营销的一课。”
如此一来,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促成了我与他的第二次乃至第三次会面。尽管他曾经从事的是党务工作,但鉴于身处商业繁荣的上海,加之他聪慧好学,对于城市规划、环境建设乃至建筑风格和市民需求,他均有独到见解。因此,我们的交流中充满了共识。
纵然我们共用一种语言,然而他过往的造反行径与那段长达18年的牢狱生涯,终究在心中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记。鉴于此,我选择保持一定的距离。他家位于天平路,我虽多次路过,却始终未曾踏足其门。徐景贤待人热情好客,他曾邀请我一同上楼品茶,我婉言谢绝了。回顾当时,他已是公民身份,我戴上的那副有色眼镜,是否显得过于无理呢?
▲自左而右:王洪文、张春桥、姚文元、徐景贤、王秀珍。
十年“文革”对我来说,是一段痛彻心扉的回忆。然而,时至今日,文革的真实面貌尚未完全公之于众,因此,这段历史在我心中依旧悬而未决,难以画上句点。
可惜,有资格对“文革”进行深刻解读的,鲜有留下只言片语便离我们而去的先贤。徐景贤感慨道,细细数来,竟无一人堪当此书写重任。
继而,他进行深刻反思,诚挚忏悔:他曾向剧作家们坦陈过错;他曾向广大市民、青年学子表达歉意;他无所畏惧地直面禁忌之地,立志要将那段他亲身经历的“文革”岁月,以一个真实、全面的视角完整地回忆与呈现。这对他而言,是一场心灵深处的洗礼。历经数年的潜心筹备,他终于挥笔成书,一部名为《十年一梦》的回忆录应运而生。
这部《十年一梦》之作,促使他深刻反思了自己“愚忠”的一生,并终于让他的“智慧之灯”重新在肩头熠熠生辉。
我细读了《十年一梦》两次。鉴于全书系作者个人回忆之作,自是带有一定的局限性;然而,作者敢于直面自身,勇于自我反思的态度,却给人以全新的感受。我关注并接近了徐景贤。
徐景贤为作者签名赠书
十年的“文革”历程,将一个民族不断驱向野蛮的深渊:那是物质生产力与人文精神的全面衰退。在这期间,上海的“徐老三”亦曾挥毫泼墨,撰写煽动性的造反声明,更曾组建武装民兵,誓言“誓死捍卫党中央”。正如俗语所言:“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”,这种现象无论中外皆然。上帝召唤人们趋向崇高,而魔鬼却诱使人们陷入污秽。
诚然,徐景贤在“文革”期间犯下诸多“丑恶”行径,然而,他亦曾有过“崇高”之举。
在“文革”那个动荡的年代,他独自一人得以幸免于难,而他的亲朋好友却并未因此而一同获得解脱。即便是他唯一的亲弟弟在湖北恩施的农村插队多年,他也未曾动用任何关系将他调回上海;对于亲戚中那些渴望参军的人,他更是坚守原则,未曾为他们提供任何特殊便利;他的父母在破旧的石库门里辛勤倒马桶数十年,居住环境简陋,缺乏煤气与卫生设施,但他始终未曾为改善父母的居住条件做出任何改变。
▲程乃珊
在一次轻松的交谈中,作家程乃珊向我讲述了四十年前的一则往事:她的同事在晨曦中骑行上班,不慎车身擦碰了旁边驶过的小轿车后轮。同事急忙刹车,幸而未跌倒。随即,小轿车内走出了市委书记徐景贤,他俯身关切地察看骑车人的双腿是否受伤,并连连致歉……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幕,却使得众人对徐景贤心生敬意。
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幕。那是一次聚餐,饭店门口的垃圾桶旁散落着几只废弃的塑料瓶。先到达的徐景贤不辞辛劳,弯下腰逐一捡起这些塑料瓶,并将它们投进了垃圾桶。这一细微的举动,让我深刻地感受到了他身上所具备的优良品质。
由于在“文革”期间犯下罪行,徐景贤于1976年10月遭到逮捕。然而,由于他交代详尽、态度积极,并且始终恪守“服从中央”的组织原则,中央原先预计接管上海的斗争将充满复杂性,任务亦将异常艰巨。为此,中央特意组建了一支由17名省部级官员和58名司局级官员组成的强大团队。然而,接管过程却出奇地顺利与平稳。在此过程中,徐景贤等人的服从与配合作用不容忽视。
▲在1972年5月,徐景贤对朝鲜进行了访问,期间与金日成进行了会晤与洽谈。
法庭拟对他实施不予起诉的宽宥措施;然而,鉴于马天水是上海地区的首要罪犯,本应被判处18年监禁。不料马天水突然患上了精神病,因此无法对其进行刑罚。然而,上海乃“四人帮”势力盘踞之地,若要严惩一名首恶,必需给予重判。当时,上海市委中有一位女书记名为王秀珍,她曾是普通工人出身,文化素养不高,让她扮演首犯的角色显然不妥。因此,原本未被起诉的徐景贤被扣上了首犯的罪名:判决有期徒刑18年。
徐景贤被囚禁于上海的提篮桥监狱。他不止一次地感慨道:若非家庭给予的温暖,他恐怕难以度过那段漫长的狱中岁月;而他的家人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,只为能在他刑满释放后的18年后,与他重聚。
徐景贤、葛蕴芳夫妇晚年
太太葛蕴芳深知他对书籍的热爱,于是她会提前为他准备书单,四处搜寻。尽管她身形娇小,却毅然承担起背负沉重的书袋的重任。她从徐家汇辗转换乘三辆公交车,抵达杨树浦,每月一次的探望从未缺席。正是这些滋养心灵的书籍,以及亲情的温暖,为他心灵筑起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。
确实,他内心常感愧疚,对于妻子与那对可爱的女儿。他的妻子,葛蕴芳,曾是夏衍的首位秘书,亦是一位资深干部;然而,因丈夫的牵连,她的党籍已不复存在,退休待遇也被降至一般标准,无法再享有原先的处级优待。
女儿们正值中学毕业阶段,然而父亲的入狱让她们面临着无法继续深造的困境。大女儿因患病,自农场病退后待业了两年,最终被分配至食品生产车间担任学徒。经过三年的努力,她成功转正成为正式工人,并在糕饼、月饼等点心的制作领域崭露头角。
▲徐景贤晚年与女
在八十年代中叶,他的两个女儿相继步入婚姻的殿堂,而他们的两个外孙也陆续降临人世。他感慨道,当他在狱中得知女儿们均已成家立业,亲眼目睹了小外孙的可爱模样,那一刻,他的心情如同在酷暑六月,饮下一碗清凉的冰镇汽水,畅快无比。
在1990年代,与他共囚的“四人帮”首脑,或已离世,或已被释放,唯有徐景贤,因患有严重关节炎,仍在狱中继续服刑。葛蕴芳鼓起勇气,先后向两任市委领导寄信,但回应始终如石沉大海,杳无音信。随后,我径直向邓颖超同志致信,鉴于忧虑信件在途中遭遇截留,遂在信封上标注“赵炜同志亲启”,而在信纸内则详细说明了请她代为转呈邓大姐的请求。
葛蕴芳犹记得,在那1972年的岁月里,邓颖超大姐莅临康平路市委领导家属院,她先后造访了姚文元、王洪文以及徐景贤的住所(只不过,她并未前往张春桥的家中,那是因为当时传言张春桥的妻子文静在历史上存有疑点)。
▲1973年9月16日,徐景贤随同邓颖超女士莅临上海虹口公园,共同缅怀鲁迅先生的陵墓。
邓大姐紧握着葛蕴芳的手,语气坚定地说道:“小葛啊,景贤同志始终紧随主席的脚步投身革命,你们一定要给予他全力支持,与景贤同志并肩作战,紧密跟随主席这位革命先辈,共同投身革命事业!”
邓颖超秘书与葛蕴芳虽仅有一面之缘,却并无势利之态,心怀同情。在邓大姐病情稍有缓解的时刻,她便将徐景贤的情况告知于她。邓大姐随即挥笔写下“请上海市委酌情处理”字样。
正是这寥寥数语,短短数日之内便促成徐景贤获得保外就医的许可,此事发生于1992年6月。随后,他在1995年5月刑期届满后获释,并于1999年恢复了其公民的政治权利。
服刑期满后,他面临新的困扰:何处建立社会关系?养老金由谁承担?与他一同案件的王秀珍曾是工厂职工,出狱后得以回归原单位——国棉三十一厂,继续由厂方负责养老金发放;而徐景贤曾是市委领导干部,刑满释放后,是否还能保留干部编制呢?
起初,金额仅有数百元,随后增至一千元,然而仍不足以满足日常开销。他对阅读书籍和报纸情有独钟,这两项爱好便消耗了大部分的生活费用。
为了贴补家计,徐景贤及其伴侣无奈与女儿们同住,并将空置的房产出租。某日,徐景贤私下向我透露,家中长女身体欠佳;女婿失业尚未找到新工作,能否帮忙介绍一份职位?考虑到他的确面临困境,尽管当时我并无十足的信心,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。
▲在2006年,作者(位于左一)与徐景贤(位于左二)等人士合影留念。
“徐老师,您以前可是市委书记,那可是相当于部长级别的职位。以前我想要帮忙,都不知道该找哪扇门。现在咱们成了朋友,面对面交流起来,事情反而更顺心了。”
无论身份地位的高低,贫富与否,上帝均以“生”字作为展品,呈现其所有杰作,最终又以“死”字将其一一收回,过程既简洁又明了。
2007年10月31日的清晨,徐景贤独自踏出家门,与老友欢聚一堂;午餐时分,他与众友举杯共庆。午后两点,他回到家中,稍作休憩,便在沙发上沉浸在书海之中。此时,太太葛蕴芳在厨房忙碌,忽闻窗外传来一声异样的呼唤,她急忙奔出,只见徐景贤已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,人事不省。尽管妻子大声呼喊,他却始终未能醒来。他的手中,仍紧握着他钟爱的那本书。遗憾的是,他未能等到一个月后75岁生日的到来。
他已远行,依照他的遗志,亲人将他遗体无私捐献给医学研究,以期助力医学事业的发展。
说走就走,这无疑是人生中最极致的从容,亦是生命中最畅快的落幕。然而,他心中仍存留着诸多未了的遗憾。
徐景贤扫墓
记得徐景贤曾向我透露:“《十年一梦》仅呈现了60%的事实真相,剩余的40%则深藏在我的心底。”
我懂他写不出来的原因。我问徐景贤:当时你做的很多事情都有上面的指示,尤其是“一月革命”,那夺权的全过程更是上面亲自部署直接指挥,你只是个执行者啊。
他答非所问道:“执行者精神缺失?”他低声自语:“往昔,因精神之失落,致使诸多失当之举相继发生……”
我领会了他的言辞。那是一种崇高的精神境界:正如屈原所崇尚的“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”的坚贞,亦如陶渊明所恪守的“不为五斗米而弯腰”的傲骨。
杜威言知识分子特性。“首先,是坚守独立思考,决不将他人的听觉、视觉、智力视为己有;其次,个人对其思想与信仰的后果承担全部责任,无畏权威,不惧监禁与死亡,唯有真理为依归,个人得失于其无关。”
这场“文革”将这些精神尽数剥夺,使得我们的知识分子、我们的民族陷入了低谷。环境因素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,其影响之深远,令人叹为观止。
历经“文革”岁月的洗礼,我们每个人是否都需要进行深刻反思?
徐景贤,见证“文革”,已离世。他的反思引发我们诸多深思。
回望往昔,我们绝不能让整个民族淡忘那段“文革”的历史。

